二姨夫的烦恼--崔卫平
崔卫平
我家二姨夫对我谈起他的烦恼:“和你二姨一起生活有虚无感。”我瞪大眼睛望着他。二姨夫这个人说话不急不躁,有条有理,不一会我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二姨是那种能吃苦又争强好胜的人。这两种性格加在一起,事情就变得有些棘手起来。也就是说,二姨不仅肯吃苦,同时在吃苦方面又不让人,还要比别人多吃一些,但这样一来,恰恰把别人放在一个比较无足轻重的位置上了,如同坐享其成一般。
比如在买菜还是涮碗这两件事情之间,二姨选择买菜,因为买菜要运用头脑,还要吃西北风(夏天就得汗流侠背),那么涮碗这种简单劳动就落到了二姨夫头上。同样,在做饭还是洗衣服这个问题上,二姨自然会去做饭,做饭也是一项智力的活动,在所有家务劳动中,它永远扮演着“重头戏”的角色,其结果当然是,用洗衣机洗衣服这种事只配让二姨夫这样无用的人干了。
但如果二姨有了另外更加重要的事情,如指挥两个民工装修阳台,把那块地方布置得如何漂亮惬意,在这种情况下,做饭就成了稍逊一筹的事情,这一次便轮到二姨夫来掌勺了。然而此做饭不是彼做饭,二姨做饭是重要的,有意义的,二姨夫做饭是不重要的,没有什么意义的,因为他做的是二姨不做了的那个饭,所以是比较无聊的那一种。全家人吃起来都不觉得香,二姨夫自己也觉得灰溜溜的。
我拊掌大笑:“您别逗了,二姨夫,我二姨这是让您享福。您别不知好歹了。”
问题正是在这里!二姨夫做出一副苦相:“她正是把我放在这样一个不知好歹的位置上”。“其实我做家务事情的时间一点也不比她少,拐弯抹角的许多事情都是我不声不响地处理了,我出自己的力气.吃自己的饭,可你二姨口口声声说我跟着她享福,是过的她的日子。没有她,我就要流落街头,就要去讨饭,就要光屁股、不洗脸。你二姨就是这么说的。你二姨就是意义,她走到哪里,意义就跟到哪里;她一出现在某个地方,光明就随之降临。她若一转身,黑暗就会到来,寒冷也接踵而至,魔鬼便把我一口吃掉。”
二姨夫说得这么逗,我几乎笑断了肠子。说实在地,依我晚辈之见,二姨夫和二姨的差别在于他俩的世界图景不一样,所使用的语言不一样。二姨不为别的,她仅仅是以她所理解的最大善意去对待二姨夫:“给你这个。给你那个。这还不好?”可恰恰是这些东西造成了二姨夫精神上的极度不适:
“为什么我恰恰成了衬托她这个光明的黑暗呢?我就是无用和黑暗吗?我就是那种消极因素吗?我就是残废和连讲卫生也不懂吗?她若是做一件事,就等于别人没有做一件事;她若是多做一件事,就等于别人少做一件事;她若是做好一件事,就等于别人把一件事做坏了。”
“她若是没有去做一件事呢?”我问二姨夫。
“那就等于别人一件事也没有做。”
“她若是做坏了一件事呢?”我又问。
“那就等于别人和她共同做坏了这件事以及其他所有的坏事都是别人做下的。”
回家我把这件事告诉我妈妈(她是二姨的姐姐)。我说:“二姨家之所以管理得那么好,是因为二姨是个不折不扣的极权主义者。她把二姨夫置于虚无和儿童状态。”我妈妈给了我一个大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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