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2-18 22:52:00
红土高原上的一块飞地
#isubb#题记 在一个新生事物层出不穷、在一个人们对于成功和财富的仰慕及追求空前强烈的时代,人们在匆忙中逐渐忘却了那些过去发生的事情、以及蕴含在那些貌似平淡的事情里的积极而又朴素的精神实质。21世纪的到来,时代的飞速进步让人们有了更多类似“需要轻装上阵”的借口而忘却过去。更有甚者,更多的人(甚至包括一度的自己),对于过去抱着一种虚无的否定态度并把现在的问题通通归咎于前人。诚然,不管愿意与否,我们的的确确不得不背负历史留给我们的一些负担,但是,与此同时,我们何尝又没有在享受前人的奋斗留给我们的遗产呢? 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如何能够知道自己将会走向哪里? [B]飞地的由来[/B] 1950年的某天,陈赓将军麾下的一支解放军,跨越横亘在长江流域和珠江流域的乌蒙山系,走进了滇东北高原深处。那里有一个小镇,寂静而偏远。这些来自北方的军人在这里接收了上两个世纪留下的古老矿山。他们当时也许并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里写就一段令人感慨万千的历史。 战争的枪炮声渐渐远去了,新中国的社会主义建设开始了。在苏联老大哥的帮助下(直到现在还有一些苏式的建筑保留下来),更多的解放军、更多的与稀有金属冶炼相关的单位被成建制地从各个地方调集到这个始创于明嘉靖年间的矿山。在这些轰轰烈烈的场面中,有一幕不能不说是历史性的一幕。50年代的某一天,这个宁静的小镇驶入了有史以来的第一辆汽车。由于金沙江(长江上游)的支流牛栏江的阻挡,这辆汽车先被拆散了,然后用小船运到对岸后再重新组装起来。这辆车的驾驶者就是我的父亲,退役的志愿军汽车兵。 现代工业就是以这样一种原始的方式传播到了这个偏远的小镇。 这些五湖四海的人们汇集的地方后来被叫做“新工地”,这个名字一直沿用至今、却在中国任何一张地图(哪怕是最详细的地图)上都无法详指。尽管如此,新工地人还是很骄傲,毕竟,这里从过去到现在都是那一片土地上城市化程度最高的地方。作为国家的重点工程,它的管理权属于当时的重工业部。从那时起,虽然历经调整,这片土地却一直没有划归当地政府,直到现在也直属省里。在过去的半个世纪中,这群人一直都在不断地创造和发展他们自己的价值观和运行方式。就连他们的口音,直到现在还是与几公里之外的当地人的口音完全不同。 一块飞地就这样慢慢的在红土高原上成长起来了。 [B]成长和遗忘[/B] 我在70年代出生在“新工地”。父母后来告诉我,当时的条件已经很好了,医院、专门修的公路,学校都已经建立起来。我一直在企业自办的子弟小学、子弟中学学习,直到后来去了市里的一所省属高中读书。 在我的印象里,我们的企业与所在的县基本上没有什么关系,因此诸我此类的许多孩子也并不认为自己是所在县的人,而且我们特意用“我们是四矿的”来表明身份。之所以叫“四矿”是因为在云南冶金系统的企业序列中我们的序号是第四。直到现在,这个叫法还保留着。 四矿的孩子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团体性,只和自己人玩,而且养成了老生照顾新生的习惯。他们一般都有鲜明的特点,要么成绩很好,要么十分调皮。我记得当时我的班主任知道我是四矿来的,马上当着全班同学说,你们四矿学生的调皮是有名的!当然,后来她发现我是属于不调皮那一类。 三年的高中生活结束后,带着一纸大学通知书,我离开了四矿,远赴江南求学。这一走,十几年来,除了大学里的寒暑假,除了到广州工作以后的春节,很少有机会回到四矿。坦率地说,当时我对能够逃离那块飞地发自内心的庆幸;因为那块土地给了我太多抱怨的机会。批评多过怀念和赞美的原因很简单,那里的交通太不方便了!因为飞地处云贵高原腹地,处在长江流域和珠江流域之间(珠江的源头就在飞地以南150公里外的地方),崇山峻岭,深沟险壑随处可见,在到昆明300公里不到的路程中,盘山公路就有200多公里,途中还要翻越几座海拔接近4000米的高山,汽车要开8-9个小时。冬季碰到寒流到来,如果遇到下冻雨,路就会被冻住,无法通行。 那绵延不断的大山,那仿佛没有尽头的盘山公路,压住了内心对生我养我的土地的认同。 [B]盘山公路上的温情[/B] 今年春节和妻子又回家去了一次。 这次,我哥开车来昆明接我们回去。因为春节马上到了,矿里派出了6辆大客车来昆明接职工子女回矿过春节。哥就说起,职工子女往返昆明基本上都是乘坐矿里的客车,不会去乘坐地方上的车。因为,每次矿里的客车回到车队都被要求马上送上检修台,经过修理工检修合格后第二天才能再次出发。的确如此,在我的印象里,过去的10几年中,矿里的客车从来就没有出过车祸。沿途中,每当遇到本矿的车(矿里拥有300多辆车保证矿里的生产),大家都会按一下喇叭打个招呼。如果天气不好,当你即将进入为危险山路时,对面的车一般都会停下来告诉你那边的路况怎么样,需要注意些什么。 我想起了一件很小的事情。有一年我独自回家。当然是乘坐矿里的客车。在路途中吃饭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卖烤土豆,我就想买来吃。一问价,小贩说,1元两个,因为离家很久,对这没有什么概念而且觉得也不贵,正准备买的时候,旁边有人对小贩说,你太不像话了,看别人象外地来的就骗别人。小贩脸一红,问我说,你也是四矿的?于是我花五毛钱买了两个烤土豆,并感谢得朝旁边人笑了笑。坐回车上,来自同乡/同矿/……(我也不知道)的照顾让我感觉很温暖。回到家和家人说起来,家人就那么淡淡地应着,一个矿的嘛! 盘山公路上就这样默默的流淌着温情。只是如此安静琐碎,很容易就被人们忽略了。 [B]小社会[/B] 因为是春节,在矿电视台的新闻里,少不了看到本矿的各级领导们在医院、车间向职工们表达一年一度的传统问候,一如各级地方电视台的报道。很早以前,矿里就建立起了自己的有线电视网络并且有了一个颇具规模的“电视台”。我记得当时放《射雕英雄传》时,矿台一般每天播放4-5集,很过瘾。近几年,当地政府也慢慢建起了自己的有线网络,不过,矿里的网络和当地的网络还是一如既往的两个网络。 毫不夸张的说,矿里基本上拥有所有政府应该有的机构。四矿所在镇的自来水、路灯系统、道路系统基本上都是由四矿设计、规划、建设的和维护的。最有意思的是,作为一个重工业企业的却拥有一个自己的牛奶场,而且还培养出了在全市仅有的两名高级畜牧师中的一位。直到现在,我在家喝的还是产自企业牛奶场的牛奶!在公安局(曾经隶属于矿里的)今年正式划归地方管理之前(当然,工资还是由矿里支付),矿里还拥有一支上百人的警察队伍!而且小时候,矿里在不同的季节都会到外地运回一些本地不产的水果(比如说:西瓜/橙子)、食品(带鱼等)供应给职工。当然,现在这些东西基本都用不着企业自己去弄了,很多商贩承担了这一职能。不过,对于质量的担心却多了起来 这是典型的企业办社会的例子。在过去20多年的改革中,很多类似的小社会消失了。但是由于地理环境的特殊,也由于四矿人们一代一代形成的传统,很多小社会的特点现在还在顽强而鲜明的保持着。 在市场经济时代,企业办社会已经被批判的体无完肤了。从另外的角度想想,以当时地方的人才和行政能力,其实是无法负担起这个庞大的后勤体系的。如果不是当时依靠企业的力量,自己建立完善的后勤保障体系,这个企业怎么可能让那么多来自全国各地的人“生存”下来?更谈何发展,并且能够成为云南冶金系统名列前茅、全国同行业排名前五位的企业?如果不集中力量把这些先进的人才和技术用这种半军事化的方式种植在这个小镇,工业化和以之相伴的工业文明何时能够传播到这个封闭的小镇?为了建设这个矿,许多来自包括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大学毕业生都来到了这个地方,对当地文化建设起了不可估量的推动作用。 落后以及因为认识到落后带来的耻辱感和刺痛很容易让人们失去冷静地思考的能力,并且把现在的一切问题都归咎于前人的无奈之举。 [B]简单的光荣[/B] 小时候印象很深的一件国家大事就是中国当时首枚远程运载火箭发射成功。印象这么深是因为四矿当时受到了国家的嘉奖--火箭中需要的锗是四矿生产的。不用说,当时这件事情得到充分的宣传,以至于当时才读一二年级的我都知道。实际上,早在60年代,四矿生产的锗就为中国首枚原子弹的试验成功做出过贡献,并因此受到过国家的嘉奖。后来才知道,四矿是中国最早实现锗金属工业化生产的企业。原来在那些看似普普通通的厂房里居然生产出了中国精度最高(99.9999%)的锗! 科技的发展,锗在国防工业中的地位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时代的变迁,经济效益成为了主要的衡量标准。 由于种种原因,很多国有企业都步入了举步维艰的阶段。同一个系统很多企业不行了的消息不时传出。其中影响最大的一个当属于离我们那里100多公里的东川铜矿。那是一间历史十分悠久的铜矿,曾经在全国铜业生产中赫赫有名,最后因为资源枯竭而倒闭了。这间铜矿的倒闭则直接导致了以“东川”命名的一个全国最小地级市的撤销。 幸运的是,四矿还是保持了良好的经营纪录,直到现在全省冶金系统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企业。就算在98年全国下岗风开始大行其道时,矿里还是通过挖潜改造,保持了企业的效益,维持了企业职工队伍的稳定。有一位分厂的厂长告诉我,当年设计能力仅仅为1万多吨的生产能力,经过几代人的努力,现在已经到了2万5千多吨!更令人欣慰的是,10,000多名在职的和3,000多名离退休职工的收入还一直保持着稳定的增长,据说职工平均年收入能够达到10,000元,就算是和昆明的标准相比,这个收入也能够处在工薪阶级的中上水平。这是多么大的一个业绩!总数达4-5万一无所有的飞地居民能够在一片弹丸之地安居乐业。如果有大面积的下岗,真不敢想象这4-5万人在这个当地政府无法负担的飞地里该怎么办。 曾经的光荣,在新时代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着。 [B]走出去[/B] 随着一些职工子女离开四矿,在昆明扎根下来;也随着职工的经济收入不断改善,不少人家在退休后都在昆明买了房子,搬到了昆明,这样的人家现在已经有几百户。人虽然走了,但是心还在那里。有意思的是,虽然走出了那个四面环山的矿区,四矿的居民还都会相约在某几个小区一同买房,因此,这几百户人家基本都集中在某几个小区。我的一位亲戚曾经为了和四矿的人住在一个小区,忍痛蚀本卖了原先的房子,重新在四矿人比较集中的小区买了房子。如何能够轻易割舍下那几十年中铸就的眷念!?还是觉得四矿的人热情爽快,容易交流沟通。也还有一些人搬到昆明后还是觉得不习惯,还是经常回矿里住住。 与部分居民自发的迁移相比,四矿作为一个整体也正在酝酿着更为庞大的“走出去”计划,秉承着几代人与绵延不断的乌蒙山抗争的精神,为彻底摆脱那些大山给发展带来的掣肘而努力!经过改制,四矿作为绝对控股股东发起成立了一间股份公司,并准备以这间股份公司为平台,为这几万民飞地居民走出大山,寻找新的出路。宏大的规划已经就绪,我当时就读高中的城市已经向四矿发出了邀请,基建工作已经开始进行,引进外商设备的洽谈也在不断进行……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个四矿的“新飞地”,对他充满了憧憬和热望。按照这个宏伟的规划,新的“四矿”将有可能成为全国同行业前三名的企业。到时候,将会有大批的飞地居民整体走出那些压抑了几代人的大山,开始谱写一段新的历史篇章。 随着走出去的步伐越来越快,四矿人逐渐发现自己已经不象50年前一样,代表着先进的工业文明。除了引以为骄傲的冶炼技术外,他们发现对英语,现代企业管理,金融,证券等知识是如此的急需。 乌蒙山从来没有停止过这片居民探索世界的愿望和努力。半个世纪的抗争,已经铸就了坚强的、深深埋在心底的、不屈的灵魂。 [B]眷念[/B] 从我记事开始直到现在,除了星期六日和节假日,每天早上7点-8点和下午6点-7点,广播总是会准时响起。良好的扬声系统使得广播能够响彻整个矿区,陪伴着几万人一天的工作和生活。早晨,人们骑着车,带着饭盒从生活区流向厂区;下午人流以相反的方向回来,开始安静的生活。几十年来,这一幕就一次一次有规律的重复着。 早晨,广播又一次准时响起,我和妻子坐上了开往昆明的汽车,沿着盘山公路,慢慢的绕出的大山,晚上就回到了广州。熟悉的广州还是一如既往的车水马龙,灯火通明,空气还是那么湿湿的。 打个电话回家,家人的声音一下子就把我的心牵回到了那片红土。满眼全是那绵延不断的山、那蜿蜒流淌的河、那无穷无尽的弯、那晃晃悠悠了150年的铁索桥……0
推荐到鲜果:
下一篇:重视贡献,才能成为有效的管理者
上一篇:创业,改变思维方式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