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最爱崔健之歌词魅力

       如果我们丢失了崔健的乐曲，他的歌词依然会闪烁着特殊的魅力，就如同《乐府》和《诗经[i]》一样。其歌词的创作深受新时期诗歌的影响，“象征”作为现代主义诗歌最核心的艺术创作原则，在崔健的作品中随处可见。也正是由于对象征手法的熟练运用，使崔健的歌词已不仅仅是流行意义上的歌词，而成为经典的朦胧诗歌[ii]，深深地使一代人为之所动，为之所狂。 崔健的诗歌[iii]具有象征主义诗歌最明显的特质：暗含的抽象和明显的美。有人说崔健在歌唱爱情，有人说崔健在批判时鄙，有人说崔健在讥讽政治，我则以为这些都有吧。正是由于他的诗歌隐含着象征的意味，所以我们可以从它的形式上看首先是美的，象《一无所有》和《一块红布》中描绘的那样，象是对一个姑娘的倾诉和一种沉浸在爱情温暖的样子，这是每个人都能感受到的。但如果崔健的歌仅仅描绘了一个爱情故事，那恐怕就不能称其为一个诗人了。诗歌的意象往往比它看起来的要深远的多。 朦胧诗歌又充分发挥了意象表现的朦胧性和模糊性。意象的模糊性可以有四个表征： 1、传达方式上的隐喻； 2、内容的多义性和歧解性； 3、意象结构的似真性； 4、思想底蕴的共通性。

       下面我们具体来看崔健是如何来运用以上特征的。

      1、传达方式上的隐喻。 “那天是你用一块红布 / 蒙住我双眼也蒙住了天 / 你问我看见了什么 / 我说我看见了幸福”。在这里，直接的表象是一个爱情的场面。但我相信，凡是从那个特殊年代过来的人，都能体会到红色隐喻着中国红色政权，蒙住眼睛的红布象征着曾经狂热、虚伪、单调的革命宣传。一块红布也使我想起了我们曾经都戴过的红领巾，它不需要很大（可指代革命理论宣传不需要很有说服力），只要能蒙住眼睛，就足够了。中国人民就这样被闭塞视听，与世界隔绝开来。特别是我们这样一代被称为“红旗下长大的新一代”（这个被崔健象征为“红旗下的蛋”），从小就长在党的阳光下，眼前永远被涂抹成一片温暖、金光灿灿的暖色调。所以当你问我感觉如何时，我说我看见了幸福（一种被愚民后的满足感，这种状态我们还能在如今的北朝鲜看到）。这个隐喻被后面的“这个感觉真让我舒服 / 它让我忘掉我没地儿住”所进一步说明和加强，正回应了“一无所有”的呐喊。 “突然的开放 / 实际并不突然 / 现在机会到了 / 可谁知道该干什么 / 红旗还在飘扬 / 没有固定方向 / 革命还在继续 / 老头儿更有力量”。中国的第二代领导人在70年代末开始倡导经济的改革开放[iv]，这个决定对于习惯于一切都依赖于政府和习惯用计划经济头脑来思考的中国人来说，实在是太突然了。但一切都又有它的客观合理性（所以说并不突然）。然而，对于显得善良和木衲的老百姓来说，一切都手足无措。红旗显然是指中国的社会主义国体（我们常说“高举社会主义旗帜”），但政策却是在资本主义的经济模式和社会主义的政治体制之间摇摆[v]。中国的革命事业的最高目标还没有实现[vi]，中国领导人在晚年却雄心依然，迈出了他人生最辉煌的一步，并使中国走上了发展经济的正途。 对于政治性主题，崔健大都采取了隐喻的手法，把它藏到表象的背后，需要听者去思考，去感悟，去发掘；或象崔健所称的“把它融入了生活[vii]”。

      2、内容的多义性和歧解性； 诗歌意象的传达必须通过语言媒介，其表达形式是一个个的语言符号，只就语言符号本身就具有模糊性[viii]。多义性带来另一个相关的特征，歧解性。诗歌的多义性为意象审美价值的多角度提供了潜在的可靠性，歧解性则是指这种潜在的可能性通过不同的欣赏者转化为各色各样的现实性。歧解性是就接受者而言的，对同一作品的同一意象可以有不同的领会，有的比作者本意浅，有的则深，有的歪曲，有的另辟蹊径，这些是由接受者的社会背景，文化底蕴，偶发心态等不同造成的。 “眼前的问题很多 / 无法解决 / 可总是没什么机会 / 是更大的问题 / 我忽然碰见了你 / 正看着我 / 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先把你解决”。这里的“解决”就具有多义性，查阅词典[ix]我们可以看到有以下几种解释：1、处理使有结果；2、解释、疏通；3、梳理清楚，作出决断；4、指消灭。歌词中第一个“解决”应该是作“处理使有结果”解，但第二个“解决”崔健就使它产生了歧义。既可以延承第一个解释而把“你”（这里的你暗指异性）作为问题一样来解决，也可以转义为征服和得到，即把“你”作为一个和“我”相对应的对立面来象征。 “这的空间 / 没什么新鲜 / 就象我对你的爱情里 / 没什么秘密 / 我看着你 / 曾经看不到底 / 谁知进进出处才明白是无边的空虚 / 就象这的空间里”。“空间”在这里也有歧义，“空间”一般的概念是指三维方向量，但这里同时指代了生存空间和女性体[x]。当然，每个人对“空间”都会有自己的认识和感悟，正如“有一百个读者，就有一百个哈姆雷特”一样。

       3、意象结构的似真性 崔健为我们创造了一个连贯的、似真的意象空间，使听者能随着他所创造的诗歌意象而展开丰富的想象，这一切要求他所创造的意象同原象之间存在着结构的类似性，从而使听者能随意地在意象和原象之间摇摆。 “我好象变成一个英雄的鸟儿 / 在太阳和烟雾之间不停地飞着 / 我张开了嘴巴扯开了嗓门儿 / 发出了从没有发出过的音儿 / 这声音太刺激把人们吓着了 / 他们一个个地站起来大声地叫着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 我也呆了 / 我飞得更高了”。在这里我们已不能分清“英雄的鸟儿”和“我”之间到底还有什么区别，作者把个人的精神体验完全溶入了飞着的鸟儿身上。他虽竭力地嘶叫着，人们也为这个奇怪的声音所惊吓，但远没有人能理解他，他在深感失望的同时，所能做的也就只能是“飞得更高了”。我们能透过诗歌的意象看到歌者在现实生活中所遭遇的误解和无奈。 “别总在我身上不停地唠叨 / 还是快抬起腿走你自己的道 / 告诉你向西走是一片静悄悄 / 告诉你朝东去是一片热闹闹[xi]”。这是崔健为修复芦沟桥而写的歌。“芦沟桥”的具象和“我”的意象又浑然一体，表面上是“芦沟桥”在倾诉着自己的历史沧桑和对现代人的劝戒，实则是作者本人的一种处世态度。每个人都应有自己的个人空间和自由，不管他是否参与过某个事件。人们不应该去利用某个“焦点”而去表现自己，崔健指给听者两条出路，一条选择宁静，一条投入喧嚣。

       4、思想底蕴的共通性。 要使作者和读者产生回应和共鸣，就要求两者能在一定的范围内有共性。或者作者描绘了读者所经历的和感悟的，或者读者体会了作者的意境和感觉，或者作者和读者之间本来就有共同的经历。章亚昕就指出，“朦胧”在于身世感的心境化，它是表现自我，也是通过自我反思来抒写对社会现实的心灵感应和价值判断。“身世感”的强调使他们的诗能够吸引一代人与之共鸣。 “我曾经问个不休 / 你何时跟我走 / 可你却总是笑我 / 一无所有”。可以相信，不管你是否真正懂得摇滚，当崔健在86年唱出这样的歌词时，当时的人们都能体会到崔健真正要表达的是什么。这是一个时代的失落，是每个人的经历，不用你有很多的理解力，因为“我”就是每个听者。但如放到现在，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就不一定会有如此强烈的感受。 这正是诗歌语言的魅力 诗者有其感情因素和个人特点，而读者的心理反应和再创造，要求意象具有广泛涵盖性，从而是诗人选择了意象，使其在表象的背后又隐喻着更深层的东西来表现，从而构成诗歌意象的模糊性，一达到朦胧、含蓄、简省、重叠的美感。 谢榛：“凡作诗不宜逼真，妙在含糊。”

 ----------------------《诗经》原名为《诗》，汉代尊称为《诗经》，是我国奴隶社会的一部诗歌总集。《诗经》是乐歌，有的还是舞曲。它自产生以来便为周、鲁的太师和乐工所记录和保存。

[ii] “朦胧诗”一词，源于八十年代初我国诗坛的一场大辩论，有人给一些所谓难懂的诗作起的名字，主要指的是“九叶派”诗人和舒婷 [iii] 当然，崔健的歌词创作风格并没有停留在朦胧诗上，其最近出版的专辑《无能的力量》就明显有别于以前的作品，可以从中看到“后朦胧”对他的影响。

[iv] 他曾多次提出在中国进行经济改革，但前几次都因此被扣上“走资本主义道路派”而废止权力。

 [v] 马克思说：“经济制度决定政治体制这个上层建筑”。

 [vi] 孙中山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尚需努力”。

 [vii] 曾有国外记者问崔健，“政治”是否是他音乐中最关心的主题。崔健回答：“并非关心政治，而是关心生活，而我们每一个人都生活在某种的政治环境里。”我想，这并非对特殊话题的回避，而是艺术家最本分的回答。崔健的歌曲涉及许多社会问题，但所有的歌并不构成行为方案的口号。歌声中有着觉醒了的个体，关于“性”，“政治”，“商业”的思考都溶解进独特的生命体验，成为一个个鲜明的意象，呼唤着听者以同样的敏感去直面生活的真相。可以说，崔健并不把歌声中的世界变得更“美”或更“丑”，他只是揭示一个人们共同存在的处境，擦洗出日常生活的底色。

 [viii] 谢文利在《诗歌美学》中指出，“语言的模糊性是由某些词汇的抽象和概括、定向不定量和词的转生、转义等等所形成的一种特性，它给诗歌带来了多层次，多元化的内涵。”

 [ix] 摘自《汉语大词典》 [x]这样的理解也曾引起过不小的争议，但我认为在描绘生活的同时暗喻政治和性的主题，也是一个艺术家对整个社会的正常能动，何况是以如此隐喻的方式。

[xi] 芦沟桥朝西走是郊区，朝东走是市区。 诗歌的意象是诗人感情外化的一种表现形态，具有感性和理性的双重内容，是诗人内在情思与生活的外在物象的统一；是诗人的审美意识与客体的审美特征的有机统一；是诗人通过拟人、状物、象征、夸张、比喻等体现方式的作用，将意和象融合创造出来的可融可感的具象。在意象符号的构成层面上，它要求“意”与“象”连，“情”与“境”偕，主观与客观融合，主体寻找自身情感的客观对应物并赋予意义和象征相统一的内涵。总之，一切都符号化、意象化，象征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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