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很早就想写这篇文章，几次提笔又几次停笔。霞儿走后，记忆中最深的片段虽然都停留在上个世纪，但时间越久，反而越清晰。其实有时候打开封尘的记忆，掸掸灰，扫扫土，晒晒太阳……当一抹阳光照到内心最灰暗的角落时，感觉——挺温暖的……

99年的十一，正好是国庆50周年。那时候我很穷，刚来北京不到半年，为了省钱，我们租住在农大梅园一户姓马的老太太家里，她家还住着另外一对，加上老太太和她有点精神病的儿子，六个人挤在不到70平方米的两室一厅内——我们四个分别住室，老太太和她儿子搭上下铺住厅。

当时是一分钱要掰成两半花，所以我们都没办理《暂住证》——另一个原因，是当时办理这玩意的手续非常的复杂，要经过单位、居委会等一系列手续，也确实挺麻烦……

而国庆50周年前，恰恰在北京严格审查外地暂住人员——无论是同事间的传言，还是社会上的闲谈，不是今天东家单位集体检查《暂住证》，就是西家的什么人因为在街上没带证件，而被抓到沙河去劳动。

霞儿很害怕，于是我们决定在北京的第一个又没钱又没证件的十一，就呆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到了十月三日，我们都在家憋坏了，就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动一动了。算计了门口的公交车，发现特六路一个人两块钱能开到西客站，于是我们就决定花四块钱去西客站看看广场建筑。

到了西客站，刚走了两步，一个警察就在边上喊“站住，查下证件！”我们汗都出来了，一回头发现警察是在跟我们边上的另外两个人说话，于是赶快闪人……西客站是没法看了，就又坐着车到了白石桥。

霞儿说饿了，想吃海鲜。我们就开始合计公交一条线上，哪儿有海鲜吃。突然想起，白石桥和魏公村之间有个大连“双盛园”，霞儿是大连人，说在大连的“双盛园”特便宜，60多元，能吃4个菜。一摸兜，两人加一起还有35元。

于是，我们就抱着用35元吃海鲜的大连标准，进了魏公村口的“双盛园”。

我清楚的记得那是大约下午2点多，大堂里基本已经没多少客人了，当服务员把菜单拿上来的时候，我能明显感觉到她对我们看到价目表而惊讶的不屑……一分钟，二分钟，三分钟……这哪里是60多元能吃4个海鲜的大连标准，这分明是35元也吃不到一个菜的北京标准啊！服务员不耐烦了：“你们先看着，要点的时候叫我！”然后就自顾的干活去了……

霞儿拽拽我的胳膊：“咱们走吧……”

我当时特别想哭——我觉得我都没有能力满足她哪怕吃海鲜的要求，却让她那么辛苦的跟着我……

“不走！我们吃这个吧……”我用手指着价格为32元的霸鱼烩饼子，“又有海鲜，又有主食……”

就这样，我们只点了一道菜，叫霸鱼烩饼子……

就这样我们感受着吃海鲜的幸福，而全然不顾周围人们异样的眼光……

就这样，我们你一口我一口的喂着，把盘子全部吃光，连汤渣都没剩一点……

兜里的35元，付完饭钱，还剩3元，1人1元钱坐车回家，到家还剩1元。

……………………………………

多年以后，才明白：其实幸福不幸福，与钱多钱少，地位如何，没有一点儿关系！

多年以后，才明白：那天的霸鱼烩饼子，真的很好吃，很幸福……

我再也没去过任何一家“双盛园”……

霞儿也于今年结婚了……

……………………………………

我从来没有问过她是否还记得这顿霸鱼烩饼子——每个人的记忆是不相同的——最简单的好和坏，幸福与不幸，换个角度，都是相反的。

但我清楚的记得这一天，她吃霸鱼烩饼子时的快乐和当时幸福的脸庞……

我想，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