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2-3 2:45:43
[原创]龙泉何日斫蛟鼍——读曾国藩《岁暮杂感十首》
芒鞋镇日踏春还，残腊将更却等闲。三百六旬同逝水，四千馀里说家山。
缁尘已自沾京雒，羌笛何须怨玉关。为报南来新雁到，故乡消息在云间。
高嵋山下是侬家，岁岁年年斗物华。老柏有情还忆我，夭桃无语自开花。
几回南国思红豆，曾记西风浣碧纱。最是故园难忘处，待莺亭畔路三叉。
莽莽寒山匝四围，眼穿望不到庭闱。絮漂江浦无人管，草绿湖南有梦归。
乡思怕听残漏转，逸情欲逐乱云飞。敬从九烈神君诉，游子于今要换衣。
去年此际赋长征，豪气思屠大海鲸。湖上三更邀月饮，天边万岭挟舟行。
竟将云梦吞如芥，未信君山刬不平。偏是东皇来去易，又吹草绿满蓬瀛。
纷纷节候尽平常，西舍东家底事忙？十二万年都小劫，七千馀岁亦中殇。
蜉蝣身世知何极，胡蝶梦魂又一场。少昊笑依情太寡，故堆锦绣富春光。
韶华弹指总悠悠，我到人间廿五秋。自愧望洋迷学海，更无清福住糟邱。
尊前瓦注曾千局，脚底红尘即九州。自笑此身何处著，笙歌丛里合闲游。
为臧为否两蹉跎，搔首乾坤踏踏歌。万事拼同骈拇视，浮生无奈茧丝多。
频年踪迹随波谲，大半光阴被墨磨。匣里龙泉吟不住，问予何日斫蛟鼍。
旧雨曾遗尺鲤鱼，经年不报意何如？自从三益睽违久，学得五君世态疏。
碧树那知离别憾，青灯偏照故人书。殷勤护惜金炉鸭，香火因缘付与渠。
拟学坡公馈岁诗，花笺何处寄相思？阳和未老貂先敝，暖气初回鸟竟知。
游子情怀随地远，天家雨露及时施。小儒莫献升平颂，幸傍龙楼睹上仪。
鼕鼕岁鼓走轻雷，竹马儿童彩戏才。仙仗九重围雾住，宫花一万锁烟开。
迷离佳气从空绕，不断狂香拂面来。我比春风尤放荡，长安日日骋龙媒。
读曾国藩的诗文、家书，常常感到一种浓重的耕读气息，读到一种亦儒欲隐的心态。儒者，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有一种积极入世的精神。隐者，则淡然于官场之外，象陶渊明那样“性本爱丘山”，“开荒南野际，守拙归田园”，过一种恬然无争的生活。
儒者思想，是曾国藩早年求取功名的主导；隐者思想，则是曾国藩历经人生绚华之后的心灵回归，尽管由于晚清官场和社会的动荡，使曾氏在事实上并没有完全达到自己想要的归隐生活，但那份心，却是时常萦绕于怀的。
《岁暮杂感十首》作于清道光十五年。道光十四年，曾国藩从湖南的岳麓书院肄业，乡试中第 36 名举人，当年 11 月入京会试。会试报罢，即留在京师读书，以待来年再考。据黎庶昌编的《曾国藩年谱》记载，这一年里，曾氏“研穷经史，尤好昌黎韩氏之文，慨然思蹑而从之。治古文词自此始。” 这组诗，即作于这种状态中。
诗中表达的情感主题有两个：游子思乡的情愫、跃登龙门的抱负。
科举制度下的文人学子，深受儒家思想的熏陶，学而优则仕，都以“龙门及第”为人生最高的追求。曾国藩也不例外。而离乡远赴千里之外的京师求学赶考，思乡之情便油然而生了。
“四千馀里说家山”，“故乡消息在云间”，“最是故园难忘处，待莺亭畔路三叉”，“游子于今要换衣”……浓浓的游子乡情，在句词间迎面扑来，我想，每一个离乡远游的人都会感动的。我就是被这些诗句给迷住的。什么时候才能回去，看看家中的父母亲人啊？故乡消息在云间！
思乡之余，另一种豪迈之气伴之而来。离乡是为了什么？跃龙门！取功名！功名及第之后，才能荣归故里，耀祖光宗。于是，从第四首开始，后面的诗便转向了阳刚的风格。
“去年此际赋长征，豪气思屠大海鲸。”
“竟将云梦吞如芥，未信君山刬不平。”
“匣里龙泉吟不住，问予何日斫蛟鼍。”
“我比春风尤放荡，长安日日骋龙媒。”
这气势，一首比一首刚健，一首比一首雄奇。一连串蕴含宏远抱负的词语表达了这位正欲登上仕途的湖湘俊彦的进取精神：长征、豪气、大海鲸、万岭、吞如芥、刬、十二万年、七千馀岁、少昊、九州、龙泉、斫蛟鼍、天家、升平、龙楼、鼕鼕岁鼓、仙仗九重、宫花一万、放荡、长安、骋龙媒。
二十五岁的曾国藩，正是血气方刚、雄心勃勃的时候，在京师考学，正可谓前程似锦。怀着对未来人生的无限憧憬，曾国藩在岁暮之时写下了这十首七律，寄托了自己渴望一展宏图的雄心壮志。
曾国藩的这一番雄心壮志，对于那些漂泊在外、创业发展的人来说，何尝不是一种共同的精神激励呢？
匣里龙泉吟不住，问予何日斫蛟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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