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书法鉴定与酒店细节——读《米芾鉴真》 (入选推荐日志，加10币)

《米芾鉴真》一书全名为《米芾鉴真——〈多景楼诗帖〉辨伪兼米书研究》（百家出版社2008年第一版），是大江先生研究米书的专著，去年我在甘老师处借来一看。

对于书法研究，我并无多大的爱好，也没有深入其中历练。但是看到大江先生的《米芾鉴真》，我却是非常认真地逐页读完，读完后爱不释手，还用数码相机拍下许多页面。

我读《米芾鉴真》，不是为了研究米芾书法，也不是为了鉴赏书法国宝，更不是为了将来收藏，而仅仅是因为作者研究米芾书法的那种执著专注的精神，科学全面的研究思路，细化到点画细节的研究方法，以及严谨治学的态度打动了我。

许多年前，我曾读过一本类似于《笔迹鉴定》的书，笔迹鉴定是公安刑侦和司法检察的一门专项技术，通过笔迹鉴定司法证据，协助定罪；或者通过笔迹分析判断一个人的性格特征，找到嫌疑人的犯罪倾向、作案动机，以助于破案。当时我对这一门学科很感兴趣，但随着后来离开公安队伍，便不再涉及。

笔迹鉴定在刑侦司法领域中是一项非常严谨的技术，因为涉及到定罪甚至生死的关天大事，马虎不得。而大江在《米芾鉴真》书中所作的书法鉴定，其严谨程度并不亚于司法笔迹鉴定，这是深为我所折服和吸引我的地方。

米芾是一代书法大家，北宋书法的代表人物之一，为“宋四家”之一。

《米芾鉴真》一书的核心内容是：现藏于上海博物馆被定为米芾真迹大字行书《多景楼诗帖》是赝品。

大江先生将《多景楼诗帖》全文94字，举其57字，与米芾自早期直到晚期的作品中取期相同者，从笔法、结构一一加以比较、辨析，并辅以综合辨析26则，辨析图版多达115幅，最后得出结论：此乃赝品！

作者自述研究、鉴定《多景楼诗帖》的具体方法与过程：

第一阶段：搜集资料。

只要是真迹，力求掌握一切米芾存世书法作品，包括墨迹、刻本、残本、大字、小字等以及有关米芾的古今一切文字资料。曹宝麟先生所编的《中国书法全集•米芾卷》除伪迹《多景楼》与《陈揽帖》之外，共搜集作品156件（包括临书作品），是目前国内所见米芾书法汇集中最多的，而笔者所搜集的比它还要多出80余帖（详见本书《米芾存世作品总目》）。这240余件真实可靠的米芾书法作品成为我研究的坚实基础。因为作品越多，鉴定越容易，结论越可靠。在被鉴定对象存世作品较多的前提下，依靠作品本身，真伪鉴定可以正确完成，毋须任何旁证。当然，如有旁证，也应该充分加以利用，以增加说服力。

第二阶段：分析研究。

对米芾全部的书法作品、米芾本人的文字资料、有关米芾的古今文字资料，都在我的研究范围之内，尤其是他的书法作品，属于第一手资料，是研究的重点。力求熟悉其每一件作品、各个时期的变化等，使自己心中建立起正确的“样板”，以作为鉴定的基础。

第三阶段：作品比较。

比较是书画鉴定最简单却又是最有效的方法。一个鉴定者在鉴别一件作品之前，他的大脑中虽然储存了有关对象一定的或大量信息，但这些信息只是印象而已，因此他所作出的任何判断也只能是初步、感性，甚至是不可靠的。只有进行深入细致的比较，把必需的信息找出来，所有的疑问都得到证实，这时他的判断才是理性、可靠、实在的。《多景楼》共有94字，笔者从240余帖中挑出所有与《多景楼》相同之字，重点在晚期之字（因《多景楼》真迹论者一致认为该帖是米芾晚期之作），把它们集中在一个平面上，与《多景楼》进行深入的、精细的、反复的观察与比较。必要时还进行局部放大，对对象作更为精细的观察。这种方法非常有效，能发现许多在字迹分散时看不出的问题。试举一例，《多景楼》中的“霽”字，表面上看，与米书有几分相似，但经仔细比较后发现，此字在笔法、结构、笔顺、文字等四个方面都存在问题。有些字，问题比较明显，一看便知；但有些字，问题比较隐蔽，必须通过反复观察、反复比较、反复分析，才能发现问题所在。张珩先生说得好：“只凭观摩，不作有意识地比较分析，不会看出差别。而只有从理论上讲求差别，不多接触实物，也仍然是空谈而已。”比较方式有横向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进行单独比较），也有纵向的（把具有共同问题的字综合在一起进行比较）。

这一阶段结束后，结论也自然而然地出来了。最后共制成图版115幅，其精细程度可想而知——26年前那篇文章发表时，连一幅图版也没有。把比较资料全部发表，这样做的最大好处是客观性，可以避免“目鉴”中容易产生的主观性、随意性、玄秘性，可以避免徐先生所说的“空谈好坏”。这等于把你“目鉴”时储存在你大脑中作为依据的全部重要信息公诸于众，接受大众的检验，鉴者是否客观，鉴定水平如何，是否存在“偏爱偏恶”现象，人们很容易发现。而且根据这些资料，凡是有兴趣的读者，无论是专家还是精通书法爱好者都可以参与，都可以发表自己的意见，作出自己的结论。如果可供比较的实例比较充分，这种鉴定方式效果显著，具有很大的说服力。如此深入、精细的真伪实例比较方式，在书法鉴定史上大概还从未有过。当然，没有电脑的帮助是不可能完成的。时代在进步，科技在发展，我们的鉴定手段也应跟上才是。

第四阶段：文字辨析。

把第三阶段比较、观察的结果用文字形式表达出来。这无疑是一件艰难的工作。书画鉴定历来认为只能“目鉴”、“望气”、“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因为书法是最微妙的艺术，“差之一毫，失之千里”，“纤微向背，毫发死生”，若要用语言来表达确实十分困难。可以说艺术中越是微妙的地方越是难以用语言表达。只能尽力而为了。辨析的客观性，避免主观、偏爱偏恶，是自始至终贯彻于整个研究过程的笔者的指导思想与追求目标。结论建立于这些辨析之上。这些辨析是否客观，客观到什么程度，是本文的生命线。好在图版俱在，读者可以验证，如有分歧大家可以讨论。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为了引起一般书法爱好者的兴趣，在综合辨析部分，结合图版实例，笔者加了一些关于书法原理、书法欣赏标准的文字以及古今名哝有关语录。书法理论普遍存在“空对空”现象，说了一大堆，读者还是一头雾水。笔者把米芾真迹视作一份典型的正教材，而把《多景楼》视作是一份典型的反面教材，生动而直观，但愿这一部分对他们理解书法、提高书法欣赏水平有切实帮助。

经过四个阶段的工作，最后归纳为57则单字辨析和26则结合辨析，图版共115幅（单幅字辨析图版57幅，综合辨析图版58幅）。它们是本文的主要论据，本文的精髓所在。

细看几则辨析：

  

■单字辨析之一（搏）

因在米书中未得“搏”字，姑以“博”代之，作右部之比较。

①提手旁直僵。

②所见米书“博”之右上均有一点。“搏”和“博”都是“尃”的形声字，可以推测米芾如书“搏”字，不会随意省去此点。

 

■单字辨析之二（钵）

①结构松懈，不合米书；米书此撇均与中竖相交，不分开。

②由于二者斜撇的方向不同，两笔组成的角度大小自然不同。

 

■单字辨析之三（滄）

①整个“倉”部结构比例、空间分布，均不合米书。

②“口”部“肩”的转折含糊，应方不方，线条疲软。

■单字辨析之四（頂）

①未见米书“丁”或丁部之横作如此露锋收笔；亦未见米书上下两画作如此相交；米书将在横中部相交，或稍偏。

②未见米书有此类“笔法”；米书是一条非常优美、自然的曲线。

③右“肩”转折生硬。

 

■单字辨析之五、之六（多）

①长撇弯弯扭扭，忽粗忽细，缺少控制。

②此类钩乃作伪者个人习气；米芾之“多”收笔处均无此类钩子。

③下“夕”部结构松散。

④未见米芾“多”字有些种结构。整个字用笔、结构平淡、呆板，两个“多”字均无米书灵动之气。

■单字辨析之七（剛）

①中部笔顺不合米书。米书是先写上面左右两点，再写一横，再写下面的山部，此亦是常规之法；而《多》帖则是先写上一横，再写左上一点，再写右上一笔，右点也变成了斜竖，混乱不堪。

■单字辨析之八（建）

①虚实不分，实笔虚写。

②转折无法度。

③此横中间拱起，如扁担，书法之一忌。收笔势背。

④转折生硬，重点比较《使节帖》同一部位。

⑤平捺恶形恶状。

■单字辨析之十一、十二（樓）

①未见米书木字旁有此类钩挑。

②③两“樓”字的“婁”部结构增色不合米法，亦不合草法，纯属书者胡写。

④⑤圆环转折无法。

■单字辨析之十三（樓）

①转折无法。

②不合米书。作为行书，米书上部是一个扁形的“口”，这也是常规写法之一，而《多》帖随意简化，写成两点。真迹的四个“婁”部均作“口”可证。

再看一个综合辨析：

图一

图二

■综合辨析之五：走之底（平捺）的比较

图一集中了《多景楼》中全部的走之底（又称平捺、波磔、游鱼等，姑且以走之底统称之）。走之底在点画中是较难写的一种，因为笔锋有两次转折，三个方向，提按幅度大，整体有波浪起伏之状，故有“一波三折”之称。《多景楼》这六个走之底可谓恶形恶状，恶俗之极，毫无点画之美，已达到“惨不忍睹”的程度，与米书无丝毫共同之处。

米书以“刷字”为最大特色，以求快速流畅，而《多景楼》这些笔画恰恰完全相反。米书中是否存在“涩笔”？《多景楼》这样的用笔是否属于“涩笔”？“涩笔”是书法中一种重要的用笔方法：“书有二法，一曰疾，一曰涩，得疾涩二法，书妙尽矣”（东汉•蔡邕），“唯笔方欲行，如有物拒之，竭力与之争”（刘熙载《书概》）。书法中所谓“涩”是一种沉着凝重的用笔方法艺术效果，它是“疾”的基础。凡是真正的善书者，二者必是兼通的，但可以偏爱、偏重其中一面。米芾“刷字”，故他偏重于“疾”，他的线条以流畅为最大特色，但偶尔也有“涩笔”，如图二中有一部分稍加顿挫跌宕的点画。《多景楼》似乎也在模仿、追求这样一种笔法，但都成战颤锯刺状，尤其是“迢”字的那一笔，以“恶形恶状”称之不为过。

一波三折是走之底的基本要求，《多景楼》对此并不领会，其曲线毫无规划可言，足证其正书功夫之差。

米书的走之底有两种笔法，一种是图二上部所示，带有一波三折的那种，一种是图二下部直线状的，后者为最具米书特色点画之一。《多景楼》“追”字那样的走之底不类上述两种之任何一种，作伪者纯以己意为之。

《多景楼》这些笔画表明，由于作伪者缺少正书功底，缺少对米书认真、扎实的学习和研究，只能任意为之，竭力造作，意欲掩盖自己功底不足，所谓“内不足而外饰”，但掩饰太过，结果只能更多暴露自己内在的不足。有论者认为《多景楼》笔法中米芾有许多“新的追求”，“与他其他作品不同”，不知这一类笔画是否属于“新的追求”？这些“新的追求”与米芾有何相干？与书法美有何相干？

对《米芾鉴真》一书的深切感受，还有重要的一个因素，就是我在做酒店服务质量暗访和酒店管理咨询工作中，许多做法，与大江先生对于书法的研究方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酒店服务质量和管理水平，亦常常表现在细节精微之处。而如何发现细节，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大江先生发现了《多景楼诗帖》的点画与米芾真迹之间的细节差别，所以敢于确定《多景楼诗帖》是赝品，是伪作。而我在酒店暗访考察过程中，发现酒店在服务和管理方面的细节问题，并能分析这些问题的根源所在，这些问题与优秀的服务、管理之间的差距，所以我才敢于做管理咨询。

如果你连人家存在的问题都发现不了，你如何帮助人家改进？

发现问题只是第一步，人家也会同样发现问题；但是出现这个问题的背后的原因在哪里？为什么会出现这个问题？要能找到答案，而且要比人家自己找出的答案更有效，这样人家才会请你，才会认同你。而这一切，都建立在细节研究的功夫之上。

大江先生的《米芾鉴真》在细节研究方面，给了我许多有益的启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