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一个日本人看胡锦涛访日

作者：北京大学日本留学生加藤嘉一

北京大学留学生办公室的一位老师叮嘱我“5月3日上午，你一定要空着，千万不要安排别的。”那天早晨9点，我在北大留学生宿舍勺园门前集合时，才知道我被邀请代表北大外国留学生接待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

北大宿舍42楼，我们焦急而兴奋的等待了一个小时后,胡主席和他的同事、北大校领导、记者们终于来了。那一瞬间，我还是很激动，能够在自己求学的地方见到所在国的国家领导，这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不过，我还是尽量保持平常心，稳重的与胡主席握了握手，大概10秒钟。他的手很温厚，很有“力量”。我表示自己是日本人时,主席立刻有所反映，对我说：“我马上访问你祖国。”我对主席说：“祝愿您访日圆满成功。”胡主席还跟其他的外国留学生握手，聊天。主席鼓励我们说：“留学生是各国之间交流的使者，也是文化交流的桥梁。”

去年年底，日本首相福田康夫访华时，到北京大学演讲。我也曾代表日本留学生接待了祖国的首相。我很幸运，能在我的母校北大先后见到两国元首。我深切地感受到世界日益变小，中日日益变紧。这是我们的进步。

胡主席对日本进行的国事访问，是时隔十年的历史性首脑外交。总的来说，本次胡主席访日既有象征意义，又有实质意义。首脑外交既能够为两国营造友好氛围，又能够使得最高领导直接讨论时政问题。中日在“小泉时期”始终没能有效展开首脑外交，而从2006年10月日本安倍首相的“破冰之旅”、温家宝总理的“融冰之旅”、福田首相的“迎春之旅”到这次胡主席的“暖春之旅”，近两年来中日首脑往来逐步产生“连续性”，而在本次经过中日首脑会谈达成的“第四共同文件”里，双方领导明确指出“建立两国领导人定期互访机制，原则上隔年互访，在多边场合频繁举行会晤”这一重要计划。

从前几年的风雨与曲折不难看出，中日两国之间的经贸往来、人际往来、文化交流等日益密切的同时，民间交流容易为政治关系所左右。长远看，民间往来，尤其是青年之间的相互信任将是未来中日关系的基础，但因为它的相对脆弱性，需要良好的政治框架与氛围来支撑。2005年在中国各地发生“反日游行”前后，我策划和组织的各种中日交流活动被迫取消，原因可想而知。从构建中日健全、稳定的关系来看，政府与民间的“良性互动”是极为重要的。政治家有责任为民间人士营造良好的氛围，民间在此框架下积极而耐心地进行交流。这是中日关系的未来方向。在这个意义上，“首脑互访定期化、机制化”是本次首脑会谈的亮点。

对于中日首脑会谈以及双方签署的共同政治文件，我认为，除了上述“亮点”之外，会谈和文件具有3个特征。第一，未来志向。文件的核心点是“全面推进战略互惠关系”。它与过去三个文件不同，没有过多涉及到日本对于过去战争或侵略的“谢罪”、“反省”。坚持“以史为鉴、面向未来”的原则是肯定的，但文件告诉我们，“只有超越历史，两国才能全面推进战略互惠关系”。

第二，双方推进了“相互认知”水平。 胡主席表示：“日本在战后60多年来，坚持走作为和平国家的道路，通过和平手段为世界和平与稳定做出贡献，中方对此表示积极评价。双方同意就联合国改革问题加强对话与沟通。中方表示重视日本在联合国的地位和作用，愿意看到日本在国际事务中发挥更大的建设性作用。”福田首相回应：“中国自改革开放以来取得的发展给包括日本在内的国际社会带来了巨大机遇，日方对此表示积极评价。中国愿为构建持久和平、共同繁荣的世界做出贡献，日方对此表示支持。”双方还共同表示，中日互相“不构成威胁”。两国确实在对对方的认知上取得了很大的进展。

第三，搁置了争论点，推动了合作点。双方围绕环境合作等可推动的具体领域，达成了共识。与此同时，搁置了东海油田共同开发问题、毒饺子问题、西藏问题等敏感领域的“明确表述”。虽然双方表面上“碰”了一下这些议题，表示了合作的姿态，但比如东海油田问题，还需要在外交当局之间继续磋商。胡主席恐怕不愿意把东海问题与本次国事访问挂钩。福田首相也没有去“追问”西藏问题，只是对中国政府的处理方式提出了一下希望而已。这点上，日本的许多人士表示不满。在他们看来，“福田太软弱了，给中方的面子太多了”。

近来，由于西藏问题等原因，中国正在面临着来自国际社会、各国政府的压力。从奥运圣火传递在各地遭到各种困难与干扰的事实也能看到这一点。我猜测，直到奥运会的那一刻，形势都不容乐观。中国政府将面临前所未有的“两难”，既需要“满足”民众的民族情绪，又需要“说服”各国政府以及国际舆论。如果政府把这“两难”处理得不恰当，其后果是难以想象的。我认为，有关政府部门以及负责人在执行危机管理的过程当中，第一，要有原则；第二，要有弹性；第三，不要别有用心。

“3.14事件”后的首次出访，胡主席选择了日本。这意味着什么？有趣的是，今天的局势与1989年“六四风波”后有些相似。当时中国遭到各国政府的制裁，日本第一个改变了对华政策，放弃迎合国际舆论，坚持支持中国的改革开放。当时在西藏的胡锦涛以什么样的心态看待北京与东京之间的交涉呢？这个问题不好猜测，但有一点是肯定的，19年后的今天，他对日本历史性的访问传达的是一种“寄托”。中方希望日本能够“理解”中国在当前形势下举办奥运会的艰难性与迫切性。而对日本来说，奥运会一定是一张“外交牌”。福田首相似乎已经使用了这张牌，在首脑会谈上明确表示，日本积极看待中国成功举办奥运会。希望福田首相认真思考以支持北京奥运会换取什么？这才是外交。否则只好遭到国内的广泛批评。福田首相的支持率已经跌到20%左右，再下跌就陷入“危险区”了。

中日关系走到何处？我的观点很清楚，只要领导人能够通过频繁的往来为两国社会营造良好的政治氛围，民间多层次地进行交流、合作，中日关系至少不会往错误的方向发展。中日关系必须由“官民一体、良性互动”来支撑，推动。不过，我们不能忽视一个现实，即中日关系仍然面临着许许多多的矛盾，东海油田、历史认识、经贸、国民感情鸿沟、综合国力对比及地区主导权等问题把两国关系复杂化，长期化，结构化。

民众是需要耐心的，两国社会需要培养有耐心的大众。中日关系绝不是一成不变的。两国今后还一定会面临各种各样的考验，遭到这样那样的摩擦，很有可能陷入比“小泉时期”还恶劣、糟糕的局面。那时大家究竟怎么回顾今天的“暖春”？

这几天，我每天紧密关注中国国内电视台反复播出的有关“迎春之旅”的特别节目。坦率地说，有些过了。出于政治目的，向民众“灌输”中日友好是有风险的。无论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清一色报道”是非理性的。健康、可持续的舆论总需要开放的空间与不同的声音。比如，胡主席在早稻田大学演讲时，大约有几百个人集聚在大学门口，其中有部分人拿着西藏“国旗”大声呼喊“Free Tibet！”。在日本有很多对此次胡主席访日抱着不满态度的人群。这都是事实。但中国的媒体对这些事实不做出任何的报道。难道那些人对中日关系不产生任何影响吗？不，他们恰恰是使得中日关系更加复杂化的“重要”群体。那么，媒体应该毫不犹豫地采访他们，把它们的想法与不满传播给中国的民众。这样不才是沟通吗？不才是面向中日和谐相处的未来吗？

我们应该积极看待胡主席的这次访问，但更重要的是为今后中日两国将面临的风雨与曲折，做好心理准备。“暖春”不是为享受而存在的，是为超越而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