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论人的教育

论人的教育（郑文斌）

    有人曾跟我谈起，对人的教育应该顺其自然，又有人曾跟我谈起，对人的教育要讲究其功用，使之成为对我们或者对大多数人有用的人，我们的教育体制曾不厌其烦地将这一观点不断对我们诉说，因为有政府和大多数学者的支持，所以这一个观点也为大多数人的父母所接受，还有的人跟我说，教育的目的在于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挣得充分的金钱，或者在于光宗耀祖，让父母亲戚享受其连带的虚荣，还有的人曾跟我谈起，教育就是把他们一个个养活，使其身体健康，等待其长成成年人，还有人跟我说，教育即是让其自由选择，提供给他关于选择和可供选择的各种知识。而我们小时候所受的教育则在于努力把“我们塑造成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人”，凡此种种，观点各异，说法不同，不一而足。

还有人跟我谈起，教育的问题和原则与实践是如此千差万别，而且同样的教育施之于同样品类的人，却产生截然不同的结局和效果，正如往同一块庄稼地里施肥，有的却长满了丰盛的谷子，有的却是空壳，所以以此推论，谈论教育问题纯属无用。还有的人说，教育的好坏完全取决于环境，人的成形只不过是环境的产物，另外还有些人说，教育一词主要针对幼年`青少年`三十岁以下之人，对于老年人谈论教育纯属次要，并有日落西山之迟。总之，教育问题极其迷离而繁琐，太多的意见也只会叫教育者更加无所适从，还不如不去多想，而谨守原有可见的教育传统。多思只能使人迷惑。关于教育，每十个人，又有几个人的意见会大致相同呢？世界上恐怕没有比对于这一类的问题的看法的分歧更多，因为几乎人人意见不同，人人都愿意用自己相信的理想的方法和原理来教育自己和孩子。

虽然人们对教育的看法莫衷一是，但我们还是有些普遍的根本的原则可以谈论，在这儿，我想谈点个人的看法，希望能对澄清教育的某些问题及予人启发方面能够有用。当然，正象我们所预料的，对于相同的问题，有才智的人总是力求自己的意见与众不同，不过我今天宁愿放弃了这样的虚荣，我认为为了突出自己而不惜或不自觉地伤害真理和事实，不是一个称得上理智的人的作风，而我们探求真理和事实的真相，全靠我们能够尽自己所能地客观和从容。我个人私下认为，这样的态度也是教育本身应该有的态度。关于教育，我们也许有以下一些话语可说。

1．教育应该和能顺其自然吗。曾经有人跟说过，教育应该顺其自然，过去我们也曾赞成这一学说，至于现在，我只能说，顺其自然只能变成野兽。众多的事例证明了这个事实。有人曾在年幼时被狼叼走，十几年后被人发现在深山之中，长发披身，既不会说话，亦不会直立行走，更不会写字，吃的是生肉，发出的声音象狼哞。因为他从小离开了人们人类社会正常的教育，他虽然也顺应了他的天性，但他却没有自动成为我们所说的人，他只成为了一个地地道道的智力低下的动物。这就是顺其自然的结果。又有人曾向我讲一故事，说的是很久以前，他们村里世世代代都是渔夫，他们的教育就是跟着父辈们劳动，直到他们中出现了外地人，带来了农耕为止。我想，谁也不会否认：如果我们从小没有受到过一连串的教育，我们今天还只是个小孩子。也有的人说，我们说的顺其自然是指任其在我们身边自由成长，而不去做更多的人为的努力。这种说法，我认为持有者偷懒多过责任，基督耶苏在《圣经》里有一个十分生动形象的比喻，即认为我们的人生就有如同一块地里的稗子和麦子，如果我们对其中猛烈生长的稗子不经常勤快地拔除，则我们不可能收到很好的麦子。佛教里面也有相同的比喻，即说一个人的心灵就象是一块荒芜的田地，你想种什么你去种了什么，你就会有什么样的收获。我们有一块田地，我们不去清理它`翻耕它，照顾它，料理它，我们又怎么能指望它自己会长出果穗喜人的成果？与其说我们任其自由，还不如说我们天性懒惰和缺乏责任心，对于我们自己和我们的孩子，我们不过是个想尽办法为自己辩护和自我欺骗的农夫。

2．当我们看见一个人向我们传教，说我们必须成为对于别人`家庭`国家或全人类有用的人时，还有什么观点能让我们比对这一观点更加赞同和更容易赞同？只有最伟大的智者才敢于不屈服于盲目的压力而大声不与完全的赞同。难道教育的目的和任务就是使我们“有用”？一头牛`一匹马`一头猪`一张桌子可以有用，但我们的有用跟他们的有用有什么不同？我们有完全`应该和充分的不同：牛是牛，猪是猪，马是马，人是人。我们应当首先成为一个人，而不是一件事物。一枝枪很有用，一个打稻机很有用，但很明显，我不想成为一枝枪，或一架汽车的前轮胎压在路面的一部分，虽然它们都很有用，而且它们正象我所需要的，一架打谷机`一张砧板`一把锋利的菜刀，对于家人和全人类都极其有用，而且正象我所需要的，它们不会自动发怒，也不会蛮横无理地发神经去主动伤害任何人。但成为一架有用的机器或一个有用的物件并不能使我满足。这是因为什么呢？因为我不是物件，而是人。人当然应该有用，人要是没用，那是对人最大的侮辱，但除了有用之外，我还应该有些什么，我还应该有着哪些不可缺少的要素，才能使自己成为一个真正的人呢？教育能不能对我做得更多呢？在我作为人的一生中，教育又能对我起到什么和哪些有益的作用？人到底又是什么？教育又是以什么为目的`根据和归依？在良好和公正的教育之下，我们个人又能做到些什么？我对于我父亲除了我是他儿子，能给他安慰`快乐，甚至能给他光荣和财富之外，我对于我父亲来说，还是些什么？我对于我自己和全人类来说，我又是什么？这些事教育能不能给我足够的提示？如果我是有用，我的具体的功用又是什么？我的功用有没有足够？这样的问题可以无始无终，我又依靠什么能让我的疑问停住？

3．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大部分的教育是为了各种各样的物质需要和各种各样的虚荣。有谁学了知识是为了追求真理`对于知识的喜好和探求？只有极少数的人类中的智者才能达到这样的一个高度。难道他们的人生的目的不是为了对于人类和世界及远不可及的事物的无穷无尽的热爱和探求？难道他们生活的目的不是为了更加深入和透彻地洞察生活？不过，我承认，我的父亲当初让我接受教育是为了让我将来能够凭借自己的知识获得良好的物质充裕的生活`提升后代的社会地位和光宗耀祖。这在我年幼`还不能想得太多的时候曾无时不刻地激励着我，即为了我父亲和母亲及证明自己“能够。”在过去的年代我做得不错，这足以使我自己和我尚在人世的父亲满足。我证明了我自己有能力取得足够的虚荣，而且我坚信我以后继续还能够，甚至能比常人取得得更多，如果我愿意。但我认为我已经无须再这样做，因为我已经长大了，我已经不再会为了虚荣而生活。我难道会认为我父亲对我的期望和我小时候所受的教育有错？不，我认为我父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君子，多年来他凭自己的努力对我们无怨无悔地付出，他始终依靠自己的努力，而且从小教育我们要正直，道义在他的心目中位置很重，他成功地教育出我们，他的成就值得他的邻居和家乡的人敬重，他的荣誉更多过于他的虚荣。而且我就是通过他教育给我的品质，后来借助自我教育，校正了我心底里的虚荣。现在，我认为，教育当然要帮助我们自食其力，帮助我们更好地获得各种可能的物质财富，让我们无愧于社会要求于我们的劳动，甚至让我们和我们的亲属和朋友获得荣誉，但我们的教育决不能仅仅是为了取得日常生活需要和取得虚荣，不管我是不是做得到，也不管我的心地是不是在有些不可思议和危险的时刻显得卑鄙，但我仍然会说，教育的目的与其说是为三餐猪排和与高人平起平坐的虚荣，还勿宁引用我们的最伟大的诗人但丁的一句话：“人，应当追求知识和美德”，不是吗，名声只不过是功德的副产品，抽除了它功德的主干，它一钱不值。如果一个人是为了虚荣才接受教育，他成功之后，会给人带来多大的灾难啊，看一看历史上那些因知识和才智出众的人上升到高位以后他们一个个人的所做所为便知，一个有知识和高智慧的罪犯将奴役和毁灭多少人，他造成的灾难只有天的愤怒可以与之相同。

4．教育是提供选择及选择的知识。教育提供选择和选择的知识吗？教育当然提供选择和选择的知识，而且应该提供尽量多的和对于同一个问题的不同的知识，以使我们在受教育时不趋于迷误，只有通过对于同一个事实的不同的面的光照，才能使我们的眼睛对这一件事物的看法更加清楚和细致。谁又会反对把一个梨子在看了他的外部特征之后，剖开来再详细看看它的洁白多汁的内部呢？或许我们还该请自己和多几个人亲口尝一尝，然后再让我们确定跟其它的水果相比，什么叫做梨子，如果说我们能成为植物学家，化学家，生态学家，我们难道不是将知道得更多？但是单说教育是提供选择及选择的知识是狭窄的，也许应该说，教育不仅是提供选择及选择的知识，教育也提供判断及判断的基础的知识，教育更提供我们认识自己和深入独立思考`分析`勿离客观的能力，而选择和选择的能力必须以这些相对而言比较坚固的东西为前提，教育犹如开掘一条河流，要使它的流量大，必须从它的源头开掘起，源头细小或源头枯竭，如果离开了我们教育的水流注入器，它又如何能源源不断，气势恢宏，滔滔千里？中国古文化教育人们治国平天下要先正心诚意，做学问要正本清源，我们的性格`才能要从我们远古的祖先`我们的父辈的优劣`我们早年所受的教益，我们的天性和最早的遭遇中去寻求最根本的原因，不是丝毫没有道理。

5．教育是否能够超越环境。人是否是环境的产物，教育能否超越环境经常是人们在谈论一个人的品行时时常提出的问题。我们可以打一个很好的比喻。例1，同样是在打战中，同样面对死亡的威胁，有的人成了勇士，有的人成了逃兵，有的人临阵畏缩，有的人视死如归，他们面临的是同样的环境；例2，两个双胞胎，出自一 个娘胎肚里，同样的父母和先生把他们教育，有的甚至长相也大同小异，但当他们长大成人，我们往往发现他们其中有的相差简直十万八千里；例3，在中国的十年文革中，许多人经历大体相同的人生遭遇，但有的人自杀了，有的人却从灾难中磨练了能力，成为八十年代`九十年代中国政治`经济`文化艺术建设的核心。当然，人和其它的任何一种生物一样，需要最基本的生存所必须的环境，象马匹一样，放牧在草肥水美的地方会更膘壮和更容易长成千里驹，但说非得如此才能长成千里良驹，却又未必。非洲的驼鸟，就是因为长在沙漠里，不会飞，才长出了飞毛腿，有史以来，多少伟人，是在条件极其艰苦卓绝的情况下取得了惊人的成绩。在这一方面，十九世纪的残疾人海伦姑娘是我们应该敬仰和终生放上心上的典型，她克服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困难和恶劣条件，成为一代伟人。教育和人的成长受制于环境，但应当清楚，只要具备基本的环境，环境就不能成为我们逃避教育失败和教育责任的借口。如果我们的教育没有成功，埋怨我们的环境没有任何意义和丝毫用处，除了增加我们对于教育的误解之外，我们从这一行为中又能得到些什么。

6．教育千差万别，我们的观念莫衷一是，相同的教育方法不能万无一失。诚然，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对于教育的看法和争论比人身上的毫分还多，因为我们任意抓住一对父母，询问他们两人的看法，我们都会发现他们对于同一件事情的看法是如此的不同，以致于我们会怀疑他们这么多年来如何能够恩爱相处。同样的，很多孩子也受够了不同观念指导下的错误或偏颇的教育之苦。有的人受的教育甚至相当残酷，还有什么比一个人受的错误教育对他一生的毒害更深，和可以令他痛苦得更久？或者使他成为让人恐惧和咬牙切齿的人呢？那么，什么是我们应该避免采用的教育呢？什么又是我们应该热烈赞同`支持`推广和完善的教育呢？这些事情现在还没有人有能力完全地指出。所以我也不会冒着出笑话的危险，以为自己能够恰当地指出，我只是能够说，我知道会有某种或某几种甚至几十种`更多种美好的`完全是善的教育值得我们去赞赏和探究，它在那里不是注重教育者的权威，而是注意怎么将受教育者教育成十分完善的人。凡是有助于实现这一教育愿望的一切教育思想和方法都值得一试。哲学家马克思在《宣言》里说的一句话，我认为是目前为止能对教育的目的做出的最好最精确的论述，多么好，多么宏伟的目标啊，“各方面全面发展的人。”有谁还能够在这个基础上对人的教育论述更多？也许会有。

                                1999/10/5郑文斌于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