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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18 20:57:00

没有敌人


忽然想到了这个题目,是因为最近感觉到在我生活的环境里,多有这样的表现。有人总在心目中假想别人为敌,即使事实未必如此,他也会在心中蔓延出一种对什么人或什么东西的悠长敌意。
这种敌意,有时候非常明确,有时候却十分模糊。大多数时候,我们总是很容易将朦胧的敌意具体化。看着最接近的一些人,一些东西,就会将敌意一股脑儿寄托其上,俨然是真的似的。
在工作的地方,我也每有这样的感觉。同事之间虽然表面上唯唯诺诺,谦和如君子,实际上内心里却写满了种种龌龊的想法,比如互不服气,目中无人,不尊重别人却想得到别人尊重;或出于利益的考虑,你倾我轧,争权夺利,明争暗斗,笑里藏刀;或出于一种职位的竞争,关系微妙,甚至居心叵测。
放开来看,在这个世界上,似乎敌意也无处不在。
从战争年代和政治阴影里走出来的我们,如同小时候很容易将世界看成一黑一白或一好一坏的简单世界一样,这个世界上,不是朋友的,就很容易被我们看成敌人。甚至朋友的表皮底下就包含了敌人的因素,那些敌意的因素,很容易转化成敌人。如果我们说最好的朋友极有可能就是最大的敌人,也不为过。敌意,如同我们自己的影子一般,无处不在,弄得我们的心灵,因为防范而沉重不堪。这样的活法,我们也感觉到如同穿行在荆棘密布的原始丛林中,寸步难行。有必要吗?
敌意,我们不敢妄言不需要。第一,斗争的哲学,有英明领袖毛主席的教导在先,我们岂能轻易违背?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在那样的时代,我们动不动就要提敌我斗争。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也就是斗完了天就斗地,斗完了地就斗人,斗完了人之后斗什么呢?历史没有演示,我也无法想象。实际上,苍苍茫茫的人,够我们斗的。我们假如将所有的人都斗完了,不用想象,我也知道会剩下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所以实际上,我们的斗争历史,是从人、天、地多个角度同步展开的。人定胜天,斗的就是天地自然。我们那时候斗了,也取得了局部的胜利,但我从没有看出人真的能够胜天。斗自然,我们现在斗得更多、更紊乱、更彻底,甚至更歇斯底里,结果我们也已经看到,我们并没有取胜,而是污染更多了,假冒伪劣更流行,绿色的和谐更少了,人类灾难频仍,洪灾旱灾,海啸地震,疾病猖狂,围绕自然财富的战争阴魂不断……第二,拼搏、奋斗、逆境图强等等励志的句子,不正暗示我们要斗吗?与环境斗,与命运斗,与自己斗等等,我们总要斗一点什么,自己才能取得一点进步。第三,我们的篮球、体操等类体育竞赛,我们充满竞争的商业环境,我们拼命争夺的生存资源等等,不也需要我们“优胜劣汰”、“适者生存”吗?从一定角度看,敌意,似乎真的无所不在。把世界看成敌我两个阵营,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的。我们有时候真的有必要分清敌我。
但我们同时又感觉到,将世界看成敌我两个不同的阵营,有时候是完全荒谬的。与事实不符,与心理不符,与我们的生存哲学不符。从某一天开始,敌我等类政治词语从我们的生活中像秋风扫落叶一般被扫荡尽了,世界水落石出的恢复了它的原貌。面对这样无敌有我、敌友难分的环境,我们只有瞬间的不适。熟悉的,我们用目光和拍肩膀表示亲热,陌生的,我们用“先生”、“小姐”表示尊重。但在我们生活的圈子内,以利益和品行为衡量指标,从敌人到朋友的关系分寸很容易写在我们心灵中的“游标卡尺”上。敌人也是朋友,朋友也是敌人,敌中有友,友中有敌,敌人和朋友甚至同时集中在一个人身上。人际关系,变得缤纷复杂了,我们的斗争,也变得微妙而复杂。并不是所有的人都是敌人,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是朋友。甚至敌意,庶几从我们的生活中根本取缔——表面上如此。俗语说:“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人们在尽量化解生活中的敌意,而追求生活的圆融和谐。但是这种圆融和谐,并非真正的浑成和谐,它的里面,像仙人球一样长满了扎人的刺。刺就是敌意。我们的敌意在幽幽暗暗中行走。笑里可以藏刀,阳奉之后可以阴违,一团和气之中不能排除满腔仇恨,平和单纯的处世方式里未必就没有深藏的城府叵测的居心……
这是不是充斥在我们生活中的敌意呢?我们的生活中到底有没有这样幽昧复杂的敌意呢?一种生活经验豁然进入我的视野。假如信息对称,假如交流充分,我们常常发现,所有的敌意——或者叫做龌龊的想法与猜疑,瞬间冰释。敌意,原本是我们心灵中的一种假设,一种畏惧,一种防范。事实上,它并不必然的存在。或者即使存在,也不足如此过虑。所有的敌意,只不过自己的心魔。唐吉苛德满世界寻找着斗争的敌人,最后发现于事无补,因为敌意原本就是自己的心魔,世界上也许根本没有敌意。
前段时间看一篇文章,很有意思。文章叙述他的父亲和母亲,来到了大城市,和他们一起生活。母亲性格还比较随和,在儿子家里,帮儿子洗衣、做饭、看小孩,一下子就习惯了。父亲却刚硬,当了一辈子队长,在农村广阔的天地里斗天、斗地、斗人惯了,到了城市,到了儿子这儿,忽然发现自己的十八般武艺,全部缴械了似的,毫无用武之地。因为找不到需要斗争的敌人,他顿时感觉自己失去了生活的目标、动力和激情,心力交瘁,寂寞不堪。一段时间以后,她自然将母亲——最贴近的人变成假想敌,于是和谐了一辈子的父母,在儿子家里上演了许多老顽童似的悲喜剧,令人忍俊不禁。终于有一天,父亲发现多病的母亲根本不堪一斗,爱恨交织之中,他决定自杀,不斗了。此时,他终于发现,人的一生,自己才是自己最大的敌人。
惯于斗争的人啊,或者刻意与世界为敌的人啊,请记住这句话: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敌人,所有的敌意,只不过自己的心魔,自己才是自己最大的敌人。
 2005年2月1日星期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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