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败家酱坛:犹闻长夜痛苦声

自《21世纪经济报道》林俊
4月29日凌晨,著名作家柏杨病逝台湾的新店耕莘医院,享年89岁。出生在河南开封的柏杨原名郭定生,其父曾替他易名为郭立邦,他自己又曾改名郭衣洞。柏杨著作等身,因对中国人文化和性格上的缺点做出了辛辣的批判,被喻为“台湾的鲁迅”。
柏杨有很多常被人引用的名言,其中一句是“不经过长夜痛哭。不足以语人生”。后来不少以爱情为主题的文学作品以此为引子,把它解释成一个男人在经历一段糟糕的感情挫败后得到顿悟,迅速地成熟起来。年轻时代的感情挫折固然是增长人的阅历、继而学会洞察人生的宝贵经历,从一个哲学的层次去看,这并未完全曲解柏杨的愿意。不过原文指的其实是柏杨身陷囹圄的痛苦经历。在国民党政府败退台湾后,对于台湾“自由中国”的一代知识分子而言,这未尝不是一个时代的注脚。
柏杨在他的《监狱生涯》开篇这样说:“苦刑和监狱使我了解:灾难不见得一定是坏事,不经过长夜痛哭,不足以语人生。”牢狱生涯的却很早就降临到柏杨的身上,1950年他因在台湾“偷听匪区广播”而被判刑半年,当时不过30岁。这半年的牢狱生涯给年轻的柏杨上了人生的第一课,但他并未因此成为一个“识时务”的“俊杰”,反倒是学会了反思身边的一切,其作品也从此具有相当的批判性。1961年,柏杨以“郑克保”为笔名,在“自立晚报”上发表小说《异域》,描写了一支在内战后撤退到滇缅边境的国民党孤军如何与命运搏斗,揭露了当时败退台湾的国民党政权居然仍被派系斗争所困,对曾为其出生入死的军人的悲惨遭遇视而不见。该小说后来创下了百万册的销量,在台湾结束“戒严”后,还被拍成了电影,主题曲便是脍炙人口的《亚细亚的孤儿》。
在当时的台湾,柏杨的这种批判性当然注定没有好的结果。1967年柏杨开始主编《中华日报》的家庭版,当时该报连载美国漫画《大力水手》(Pepeye),由柏杨主译。一篇译文提到卜派父子流落到一个小岛,虽然整个岛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但两个人都要选总统。相当具政治意味的是,柏杨把原文中的“fellows”译为蒋氏父子常挂在口边的“全国军民同胞们”。这被国民党当局判定是在映射蒋氏父子,判了他十二年。所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与柏杨结婚十年的妻子倪明华遂提出离婚,柏杨因此在狱中绝食21天。熟悉柏杨生平的读者大概都知道,为了这段婚姻,他曾几乎身败名裂,这对他的打击不可谓不大。这段经历对柏杨的影响还可以通过一些细节中看到,1975年蒋介石去世,柏杨获减刑三分之一,至1977年才正式获释。他在出牢后马上把生日改成3月7日——这正是他1968年入狱的日子。
长夜痛哭的结果之一,是柏杨在1985年写出了代表作《丑陋的中国人》。这本受《丑陋的美国人》(The Ugly American)启发写成的作品相当辛辣,认为中国的“酱缸文化”是陷入其中的中国人无法进步的原因。柏杨认为中国人必须跳出旧有的思维,才能创造新的时代,因为“我们的丑陋,实在于我们不知道自己丑陋。”能活到89岁,柏杨也算是善终,但他在长夜中痛哭的声音却仍能隐隐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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