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我转发随消防总队赴抗震第一线采访记者_娜木西的感受:
从北川回来
娜木西
与灾难紧紧相连的往往是苦难,然而当我们直面灾难,身处灾难之时,我们所看到和感受到的也许并非只有苦难。“512汶川大地震”,对于活着的我们来说,逝去者给了我们这个机会,让我们看到很多,知道很多,也懂得很多。
最怕的是无望,无论是对求生的人还对救援的人来说,时间过得越快,无望到来的越快。
5月16日下午4 点,当我随同绵阳消防支队直属中队和特勤中队的14名消防官兵乘车前往重灾区北川中学执行任务的时候,这个感觉十分强烈。因为当时受灾人员被埋时间已近100个小时。
地震发生后,绵阳消防支队一直轮班执守北川中学救援现场,而我所跟随的这组人员是5月13日凌晨三点到第一支赶到北川展开救援的队伍,今天是他们三进北川中学,进行最后的攻坚战。
“当时,到处都是孩子们求救的呼喊,喊得我们的心都快碎了!”直属中队排长施政告诉我们,由于当时道路不通,通信不畅第一时间赶到现场的人并不多,加之救援工具有限,救援只能遵循先易后难,先多后少的原则展开。而每一个救援点最少都得要1个小时的时间
“要是第一时间从全国调集的是消防部队和中国地震救援队,那也许。。。。。。”一位战士忍不住说,但话还没有说完,脸上已经写满了遗憾。其实,很多战士都不想回忆那一幕“虽然那一天,我们没吃没喝在雨里作业了近二十个小时,救出了解18名学生,但我们心里除了内疚就是遗憾,更多的学生还埋在里面。”施政告诉我们,当第二梯队来换他们休息的时候,有的战士放不下手中的工具,有的战士含泪走出救援现场。
有时,时间就是不给人们弥补遗憾的机会。
越靠近北川,道路越是不畅,赶往北川的救援车、物资运送车、志愿者车队,以及从北川往外输送受灾群众的车,让这条北川生命线显得异常拥堵。
晚上19时许,我们到达北川中学。
刚一下车,顿时感到空气浓稠,尘土夹杂着刺鼻的气味,人们或满目愁容驻足等待、或神色紧张四处寻找,一切都显得慌张而无望,让人一下觉得落入一个陌生的世界。按照理来说,我是记者,我应该去询问、去打听、去了解这个骤然间变得让人陌生的世界正在发生着什么,但我只是徒然地看着,仿佛是不能也不敢触动什么,只是心里阵阵发紧。
容不得我多想,跟随消防官兵赶到昔日的北川中学,现在的抗震救援一线。教学楼已成废虚,偌大的学校操场搭满了现场指挥部、各援助队、医务中心的帐篷。
“高中部教学楼,发现有生命存活迹象”战士们刚到不久,出发的命令就来了,施政马上带队进入第一线场。
晚上20时许,夜已降临,聚光灯打在两座教学楼的废虚上。黑暗中是等待奇迹出现的人们。
我们所到的位置,是北川中学高中部一幢教学楼,五层教学楼,整体下垮,上面三层把下面二层死死地压住,一二层,高二年级,八个教室,还有200左右的学生被掩埋在下面。上面三层倾斜着,随时有轰然倒下的可能。
“妹妹,妹妹”一个消防战士深入到缝隙中,轻声呼喊着,他不能声音太大,怕些许的震荡都有可能让这座脆弱的楼房再次垮坍,他又怕自己的声音太小,那些垂危的生命什么都听不到。“妹妹,妹妹”,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听,里面有没有声音。
“妹妹,妹妹”我也在心里默默呼喊着,等待着,然而,时间过去了很久,没有回音。
“打通,用测圆器从三楼教室一直打通到一层,再用生命探测仪探测生命迹象。”这时,中国地震救援队的人来了,比起这些天一直执守一线的专业救援队伍公安消防部队来说,他们的救援仪器和对地震救援分析探测也许更具有针对性。
“你的人马上下来,我的人上!”一位刚刚赶到的中国地震救援队的领导也顾不上客气,对现场的消防指挥员说,而这位消防指挥员马上回应:“对,马上打通,你们的仪器先进,我们配合!”而那位地震救援队的领导显然是十分激动:“我们要是早点来,我们要是早点来。。。。。。”他好象是冲着被埋的学生说着,听得人心里绞痛。
测圆器开始作业,轰鸣声甚至没让我们感觉到刚刚发生的一次余震。一位现场消防安全员提醒其余人员撤离到安全地带。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第一个教室打通,没有发现生命存活迹象。
又半个多小时过去了,第二个教室打通,依然没有发现生命存活迹象。
一直等到子时,那座倾斜的教学楼底下依然没有任何回音。带着无望我们离开了,离开时战士们还在坚守。
夜深了,回去的路畅了,而浓重而沉寂的夜色压得人喘不气来。
这时,我想起进入北川之前,刚从救援一线回来的我们杂志社的总编叮嘱我们说,除了注意自身的安全,面对灾难现场的惨烈一定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她说,逝者已去,我们愿他们安息,但对于求生无望的人,对我们来说除了无奈,内心的痛是无法言表的,这个一定要承受得了。
他说,在德阳消防支队第一时间赶到东汽中学的同时,有专人跑到相关部门协调调配吊车之事。然而吊车到现场整整晚了五个小时。在这五个小时里,有多少生命走了。其中,有一个小男孩,他的上半身几乎是悬在半空,下半身被坍塌的楼房死死地压着。他的父母及时赶到了现场,马上找来衣物盖在孩子的上半身给他保暖,并一直守在身边跟他说话鼓励他一定要坚持,说吊车来了,叔叔们就会求你出来,坚持。然而,这个孩子没有熬过这5个小时;
为了预防余震造成救援人员的伤亡,消防部队在执行一线救援时都设有安全观察员。在德阳什邡某学校,消防官兵在发现有一生命迹象时,一救援小分队从一缝隙中爬了进去,就在救援队员快要拉住一幸存者的小手时,外面的安全员大声疾呼:“撤!”然而,这名战士并没听从指挥,还在做最后的努力,这时随他进来的另一名战士,不顾一切奋力把他拖出了缝隙,就在他们刚刚迈出现场的一瞬,那幢教学楼因余震再次垮塌。看着垮塌的楼房,想着将救未救出来的孩子,一位消防救援人员泪流无语。
一名参加救援的消防员告诉我,参加这样的救援心肠要硬一点。如果心肠不硬一点,听不下去幸存者的疼痛呻吟,就会下不了手把他们从废墟中或抱或拉出来,如果心肠不硬一点,就会因一时的情绪,影响连续作战的战斗力。
因为交通阻塞、通信不畅一些施救工具和专业人员不能及时赶到现场,加之余震不断等诸多原因,让现场救援更加充满了未知和无望。
回去的路上,在绵阳等我们汇合的同事打来电话,刚刚又发生余震,让我们多加小心,而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北川中学那幢岌岌可危的房子会不会又一次下陷、坍塌,那些存活的迹象会不会因此更加无望。而此时,我朝着背离他们的方向驶去,朝着安全的地方奔,内心深处有种在说不出的情感让我觉得连眼泪都无处流淌。
那一晚,为了安全,我们住在某宾馆的大厅,并选择了一旦发生危险,最容易逃生的位置,然而,那一夜我难已入眠。我写了一封短信,发给所有的亲人朋友,愿大家为“生者安然,死者安息”而祈祷。
我也以自己的方式,一直祈念“阿弥陀佛”。当内心渐渐从生与死的焦着中平静下来的时候,我清楚地发现:原来,人在自然面前有那么多的无奈和无望是需要我们承受的;原来,自己如此惧怕死亡,是我必须承认的!
佛教讲心无挂碍,无有恐怖,那是因什么挂碍,我们才如此具怕死亡呢?是因怎样的恐怖,我们才感受到了内心巨大的无望?那一夜,这个疑问一直回荡在寂静、空旷的夜里,伴着我的无眠。
以前是无知者无畏,说起死亡,敢说不怕,可以说那是天边的事。而当你知道脚底下深埋着上百名求生无望的孩子而内心绞痛时;当看着几天前还活生生的他们就一排排毫无生机地摆在你的面前,仿佛来到人间地狱时,当地一震动你就会两脚发软,内心恐慌时,如果还说不畏惧自然之无常,人之无常,是无论如何骗不了自己的了。
那晚,我想起朋友曾给问过我一个问题:假如你知道自己明天就会死去,你会做些什么?我说,我会为死做些准备?他又问,什么准备?我说,佛教教给人许多解脱生死的方法,让人面临死亡没有恐惧,我就做这个准备。他又问,如果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呢?我说给我再多的时间,都是做这个准备,也许,人一辈子要做的,真正有意义的事,就是为死做准备。
也许做好了准备,我们可以直面自然无论怎样巨大的冲击,可以承受内心无论怎样巨大的无望,可以迎接命运无论何时无常的来临。
17日一早,我们拨通了还坚守在北川中学现场的绵阳消防支队施政的电话,他说,施救工作整夜未停,但没有生还者。